阿瑪利亞 作品

噩夢(二)

    

在她身上便成了淡淡搖曳的光暈,長裙搖曳間融入了這麥田之海中。“暗渠灌溉網效果不錯,這個月可以繼續擴建了。”墨昀冉緩步走在路上,腦中仍在思慮著暗渠改造一事,她手中短粗的炭筆飛快地在本子上塗畫著,一邊修改著草圖,一邊若有所思地說,“阿父說的不錯,風吹麥浪,果真是這世間最動聽的聲音。”墨昀冉閉目靜聽,微風拂過,麥浪起伏,似在輕輕低語。父親是三個月前去世的,回憶起往事,墨昀冉瓷白的臉頰上露出哀而不傷的神色...-

時值八月,正是五穀豐收之時,邊城蒼靖一片麥黃,空氣中飄散著甜蜜的麥香。但如此豐收之景卻在來往農夫臉上掛不上一絲笑容,不論男女老少,人人眉頭緊鎖,腳步匆匆。

苛政猛於虎,四海無閒田,農夫猶餓死。

此時已是下午酉時,陽光仍舊毒辣地照耀著大地,將田野烤得發燙。

蒼靖城外,一片片遼闊的麥田延伸至天際,金黃的麥穗在微風中起伏搖曳,如同一片金色的海洋。仔細瞅著,便能看見一位身著白色薄衫的清瘦女子漫步在官道上,陽光被層層疊疊的麥葉過濾,灑在她身上便成了淡淡搖曳的光暈,長裙搖曳間融入了這麥田之海中。

“暗渠灌溉網效果不錯,這個月可以繼續擴建了。”墨昀冉緩步走在路上,腦中仍在思慮著暗渠改造一事,她手中短粗的炭筆飛快地在本子上塗畫著,一邊修改著草圖,一邊若有所思地說,“阿父說的不錯,風吹麥浪,果真是這世間最動聽的聲音。”

墨昀冉閉目靜聽,微風拂過,麥浪起伏,似在輕輕低語。

父親是三個月前去世的,回憶起往事,墨昀冉瓷白的臉頰上露出哀而不傷的神色,未塗口脂的薄唇微張著,輕聲呢喃道,“阿父,如果您還在世就好了,女兒如今替您為蒼靖人民做了好多事兒……”

思緒萬千中,墨昀冉看見天際處那一縷黑綠色的硝煙,群鴉嘶叫,她驚呼著捂住了自己的小腹,妊娠的陣痛讓她將手裡的羊皮本都丟在了地上。

“不知阿衡那邊戰況如何,可有受傷……”她忍痛站起,撿起丟在地上的本冊,小心翼翼地拂去上麵的灰塵,慢慢地向城門走去,“他已有數日未來信了。”

“夫人!”急促的馬蹄聲響起,墨昀冉歎了口氣,停下腳步抬頭看著對方。

眼前是一位身穿黑色緊身短衣的少女,她正騎著一匹高壯的褐馬在路上疾馳,馬鞍旁掛著一把黑鐵長槍,看起來十分駭人。

林昭本是夫君手下騎兵營的斥候,軍功赫赫,現在卻成了自己的「貼身丫鬟」之一,墨昀冉總覺得對不住她,心下愧疚,與她行事更是溫柔小心。

墨昀冉將炭筆和本子都收進挎包中,她自知理虧,如今熱得麵色潮紅,隻好從懷中取出一方帕子擦拭額上的汗珠,柔聲問道,“阿昭妹妹,何事如此匆忙?”

林昭用手背揩了一把汗,氣喘籲籲地說,“我在府中尋不到你,便料到你定是又出來看田地了。城門一刻後就要關了,再不回去今日咱們可就要宿在城外了。”

她俯下身,伸手將墨昀冉拉上馬,“夫人,你也真是的,如今已有三個月身孕,肚子更是慢慢顯懷,你怎麼還像個孩子似的到處亂逛。”

“唔,阿昭,前線有什麼訊息嗎?”墨昀冉側身坐在馬鞍上,盛夏的烈日將主仆二人曬得睜不開眼,她用手擋住日光,忐忑不安地握住韁繩,“你可知為何要關城門?阿衡的奇襲計劃難道出了什麼問題?”

“將軍自然冇什麼問題……”林昭扭過頭,垂眸遮去了眼底的神情,她快馬加鞭,筋肉結實的大腿夾住馬腹,“您不必擔心,隻管安心休養就好。”

進了城門後,墨昀冉還想詢問守衛士兵發生了何事,阿昭卻絲毫不停,橫衝直撞地在狹窄的官道中策馬疾馳,冇一會兒便進了將軍府的院子裡。

墨昀冉雖是當家主母,但畢竟年方二十三,也端不起什麼架子,被林昭推著就按到了床榻上。她乖巧地接過藥碗,輕聲說,“阿昭妹妹,可以把塌桌幫我端過來麼?”

阿昭從井下端來一盆冰,放在床下,麵色如常地說道,“夫人,先休息吧,明早我們便出發,和阿蟄他們一同去青崗城待幾天,您不是一直想去那裡避暑麼?”

墨昀冉呆愣地看著她,緊緊抓住她的袖口,“不,阿衡還冇回來,我不要離開這裡。”

林昭垂眸看向她的胳膊,甜蜜地笑了起來,但這笑意卻傳不到眼底。

她輕鬆地掰開了墨昀冉攥著的手指,輕聲說,“夫人,這就是將軍的意思,青崗氣候溫涼,他希望您能在那邊的宅子裡安心養胎。”

墨昀冉抬頭看去,少女眼中是堅毅的神情,她清楚地知道阿昭可不是好說話的人,隻好點頭應下,諾諾地應道,“好的,我會去的……唔,那我現在便休息罷。”

“夫人,我退下了,”阿昭將空了的藥碗收起,轉身離去,“你們幾個快去將夫人常用的衣物細軟都收好,腳步輕些。”

墨昀冉躺在床上,疑慮與惶恐如潮水般湧進她的眉心。

她多想像林昭姑娘一樣,跨上高頭大馬,快馬加鞭出關尋她的夫君。但如今自己這身子,莫說是騎馬,就算是快步走都要大汗淋漓。

思慮再三,墨昀冉還是決定要搞清楚究竟發生了什麼事。

她用被褥堆了個人形出來,穿上一件輕薄的襦裙,便悄聲推開機關鎖,地板上出現了一個狹窄的洞口。這裡是地下室的入口之一,按照墨昀冉的設計,將軍府共有大大小小三十六個出入口。

墨昀冉小心翼翼地走下樓梯,在迷宮一般的地下室中穿行,不過一刻便從將軍府外的包子鋪裡鑽了出來。

包子鋪老闆見到她,樂嗬嗬地說,“夫人,想吃些什麼?快入座吧。”

墨昀冉抱住自己的挎包,微笑著搖了搖頭,抱歉地說,“江叔,今兒個就不麻煩您了。請幫我叫輛馬車,我要去知州大人府上商討灌溉一事,事發突然真是……”

“夫人怎麼這樣客套,”江叔招呼鋪子裡的夥計,“您慣常愛坐的馬車正好在這,快上車吧,莫要遲了正事兒。”

墨昀冉被攙扶著上車,夥計熟練地翻身上馬,坐在車前,“夫人,您可扶好,咱們走了!”

“今兒個提前關城門,你可知為何?”墨昀冉站起身來,將頭伸出窗外,大聲問道。

“哎呦,夫人,您快坐好吧!”夥計哀嚎一聲,轉身答道,“說是京城來了個什麼兵部侍郎,要來查咱們蒼靖城的本子,將軍一直廉潔奉公,自然冇什麼查的。但知州大人麼,哈哈,那可說不一定了。”

兵部侍郎?

這怎麼會跟阿衡冇有關係,中央官員若無皇上禦令,怎麼會無緣無故來這偏僻的邊塞城市呢?

她相信夫君絕不會做違法亂紀之事,但朝廷那些高官們難保不會為難阿衡,畢竟他出身寒門,有交情的不過是軍隊裡的漢子們,哪裡懂朝堂之上人心叵測?

行至知州府外,墨昀冉下車通報,她是知州府上的常客了,眾人知曉她有身孕,丫鬟都不敢怠慢,便邀她進了裡屋。

“老爺正在會客,請夫人先坐這兒休息片刻,奴婢這就通傳。”

墨昀冉點了點頭,便安靜地坐下。

她隱約聽見了知州大人雄渾的笑聲,心中疑慮,便從挎包中取出一隻順風羅盤。墨昀冉小心地跪在地上,將羅盤貼緊地麵,耳朵緊緊靠在羅盤地另一麵,終於聽清了他們說話的內容。

“哈哈,侍郎大人,您如今帶著虎符來蒼靖,莫不是要替了祝衡那小兒?豎子囂張跋扈桀聲難馴,我可……”

墨昀冉聽到夫君的名字,心中一緊,嘴角無意識地勾起一絲冷笑,手指緊握成拳。

“大人你可莫開玩笑了,祝將軍乃是嘉興六年的武狀元,英勇善戰之名誰人不知、誰人不曉?我可是期待能與他切磋一番,不過我不過是花拳繡腿,應不是這沙場上磨練出的常勝將軍的對手。”

這是個年輕人的聲音,稚嫩卻堅定,年紀應不過二十,他應該就是那位兵部侍郎了。在背後議論他人仍有禮有節,他倒是個正直之人。

墨昀冉鬆了口氣,若此人行事正直,那阿衡應該不需要擔心了,最怕的就是那種兩麵三刀的陰毒小人——譬如說,知州大人潘陵柏。

既然心中安穩下來,墨昀冉才發覺自己此時跪趴在地上的模樣實在是荒唐,她慌亂地起身,掌中竟全是汗水。

她整理下裙襬,這才輕步跨出會客廳,對外麵站著的丫鬟滿含歉意地說,“妹妹對不住了,我突然想起,今個家中還有事呢,過幾日再來拜會知州大人。”

“夫人言重了,”少女紮著兩個圓圓的髮髻,不過二八年華,羞澀地說,“我這就送你出去。”

二人剛走入前院,便聽見知州大人如洪鐘般的聲音,“墨夫人,總算見到您了!”

墨昀冉尷尬地停住了腳步,回頭向二人作揖,“知州潘大人安,……這位是?”

潘陵柏笑嗬嗬地退了一步,答道,“這位是兵部侍郎梁明梁大人。”

梁明?

墨昀冉隻覺得這名字聽著耳熟,梁明,她在口中將這名字又咀嚼了一遍,還是冇什麼頭緒。

也是,梁姓本就是大姓。可是,這位大人高大健壯,英姿颯爽,儘管穿著與普通士兵並無二致的墨色軍服,但他氣宇軒昂,舉止高貴,腰間挎著一柄鑲金長劍,絕對為貴族出身纔是。

墨昀冉剛纔偷聽時,梁明不卑不亢的回答著實給了她不錯的印象。她微笑著行禮,“妾身見過梁大人。”

“您可是祝將軍的夫人?”他明星般的雙目灼灼有神地盯著墨昀冉,裡麵是熱情的喜悅,“我早聽說過你,不過是木匠之女,祝將軍寧願拒絕公主的求婚也要娶你……”

木匠之女?

阿父不是木匠,至少不隻是木匠!

“梁大人!”墨昀冉不知從哪兒來了勇氣,大聲打斷他,眾人的眼光都聚在她身上。她侷促地環顧一圈,此時才覺得異常難堪,手指緊緊攥住衣角,將輕薄的紗裙捏出了一圈的褶皺來。

“我阿父曾任工部軍器所主管,並不是什麼木匠……若不是遭奸人誣告,以他的學識才能,就算是工部侍郎也是屈才!”

梁明大笑起來,上前幾步,用手指按住墨昀冉的唇,“奸人?你膽子倒挺大。”

她低眸看著自己唇上的手指,修長的食指指節處卻粗糙而堅硬,彷彿一把出鞘的劍豎在自己麵前,太近了……墨昀冉強忍住不安的心情抬頭向上看去,隻見梁明正調笑地看著自己,劍眉星目中是令人難堪的打量之意。

奸人,自然是奸人!

使父親革職查辦的罪魁禍首,正是皇帝身邊臭名昭著的宦官,梁浩然……

墨昀冉的腦子裡剛浮出這個名字,全身便是一震。

梁浩然、梁明。

他們二人為何都姓梁?

墨昀冉急忙低下頭,掩蓋住自己震驚的表情——宦官無子,都愛找個乾兒子傳宗接代,難不成……梁明是那狗賊的乾兒子不成?

她神色古怪地看向梁明,剛纔覺得順眼無比的少年將軍瞬間變成了個油膩的白麪宦官,墨昀冉真是瘋了纔會覺得此人是什麼正人君子!

-白晝一般。似乎隻有沉浸在製造中,墨昀冉才能感受到真正的心安。每一處鉚合口,每一塊輪帶,都在她腦中思索了千百遍,隻是需要一個迫切的理由來將它製造出來。直到東方既白,在廠中忙了一夜的墨昀冉滿臉菜色,但眼中卻是靈動的歡喜。樣機已經製作出來,如今便可以立即投入生產了!儘管操勞了一夜,墨昀冉仍舊毫無睡意,她又緊鑼密鼓地安排起工匠們分部製作的計劃來,但凡人的身子畢竟不是鐵打的,墨昀冉還未能吃到一口早飯,就累得...